徽州牌坊

——徽州三章之一

    在游览完风景如画的黄山之后,我特意留出半天时间到徽州棠樾村的鲍家大院一游。走到村口,我看到在蓝天下七个高大的牌坊前后连续排列,不仅在视觉上形成强烈的冲击,更在心灵引发剧烈的震撼。

    按照古人的解释,树牌坊,是"旌表德行,承沐后恩,流芳百世"之举,是古人一生的最高追求。可是没有一个地方像徽州一样,牌坊竟然如此密集,牌坊、宗祠、古屋构成了徽州文化的载体,也是传统文化的"活化石"。

    我站在牌坊下,用手抚摩着粗糙的条石,岁月仿佛在指间流走,每一块牌坊的石头似乎隐含着不同的含义,有忠臣孝子、功名利禄、还有贞节烈妇。功名利禄不足论,忠诚孝子诚难动人心,惟有贞节烈妇的牌坊令人望之心痛、思之心伤。

    从南宋开始,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就在这片神秘的土地里流播,深入人心,其"存天理、灭人欲"的思想如紧箍咒一般套在了徽州女人头上。生为徽州女人是不幸的,当无数的徽州男人为了改变生存境遇,前仆后继地走了皖南的崇山峻岭,而作为妻子,她们只能默默地为丈夫送行,徒留一声叹息!

    徽商在外面风云激荡,商海扬波,而远在家乡小村年轻的妻子只能守着空房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徽州女人白天用羸弱的双肩承担起了养老抚幼的责任。晚上夜深人静,她只能守着孤灯,压抑着青春的躁动,度过无数个漫漫长夜。徽州女子汪韫玉曾做一首《鹧鸪天》的词:"松籁萧条烛影幽,雨声和漏到西楼,金炉香断三更梦,玉簟凉生五月秋。 人寂寂,夜悠悠,天涯信阻喑凝愁,疏帘到晓檐花落,滴碎离心苦未休。"烛影、雨声、落花,一切恍如蒙太奇,在幻象中,我们仿佛看到,一个身居豪门的青春女人孤寂的情怀,这词读来令人心碎。普通的妇女也是如此,一个徽州女人新婚三月,丈夫便出门,杳无音讯,每年年底女人用刺绣赚来的钱换了一颗珠子,记录丈夫出门的岁月,名叫记岁珠。有因为每颗珠子上都有妻子思念丈夫的眼泪,又叫泪珠。丈夫回家后,妻子已经亡故三年,丈夫后来翻开箱子发现,20多颗泪珠滚出来。

    在我所看到七座牌坊中,其中两座就是纪念贞洁的,据《民国歙志》记载,明清两代,仅棠樾一个鲍氏家族,就有贞节烈女59人。

    在棠樾村,据说还存留着一座名叫"清懿堂"的女祠,是专门鲍氏家族纪念守贞洁的女人祠堂。在以男尊女卑的古代社会中,特别是在讲究宗法的家族内,女人的地位本无足轻重,能够为女人专门修建一座祠堂,也算是尊重女性的表示。可是,我仔细观察,在所列的女人在灵位上,没有一个女人是超过30岁的。难以想象一个个如花美眷,就这样孤独的耗费了青春。

   出去的徽商成功还算好的,但是不少人破产、或落魄的,无颜见家中妻儿,甚至有的成为他乡之鬼,在家中日夜守望的女人用柔弱的身躯支撑起家庭。

   徽州的女人是坚韧的,许多寡妇将儿子养大后,主动把他送出徽州,让他继续从事经商。

   在外成功的徽商,荣归故里,一般大兴土木,修建富丽堂皇的庄园,将家乡打造得美轮美奂,同时还大肆营造一个"程朱阙里"的理教重镇,宣扬"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"封建伦理观念,通过树立一座座牌坊,控制妇女的思想意识,其本质是为自己博取声名。

   徽州有史可查的最后一座牌坊,正是一座贞节牌坊,砖头砌就,上面刻着一行文字"徽州府属孝贞节烈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口"。这是由最高地方长官动用官方资金修建的惟一一座牌坊,也是整个徽州最寒酸的一座。65078个妇女的亡魂葬在徽州这片土地,他们为了男人的事业,把年轻的生命献给了虚无飘渺的理学,一辈子的付出,最后换来的是几块冰冷的石头,这是一件多么残酷的事情!

    几百年过去了,徽商也逐渐走向没落,历史不会再重演礼教"吃人"的时代,曾经高大辉煌的贞洁牌坊作为历史的遗迹,见证那段极端悲惨的年月,牌坊的呈现弧状,犹如枷锁,把一个个徽州妇女自由的生命无情地摧毁,穿越时空,孤苦的灵魂在厚重的巨石下面发出了沉重的呻吟。

    我走出了村口,再也不看牌坊一眼!